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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actical forensic tools杨松炎律师经办方某涉嫌行贿罪缓刑案—单位犯罪认定、不正当利益抗辩与行刑衔接的辩护
来源：一天易法网 作者：杨松炎 时间：2026-09-17
一、案情回溯：供应商的“潜规则”与七年行贿路
（一）探索星际公司的合规起点
2012年，方某某与三名股东共同出资成立探索星际公司，主营游戏彩绘外包业务。2014年6月，探索星际公司经某头部互联网公司（下称“北极熊公司”）测试与现场考察，正式进入其供应商库，获得3D角色实时动画类目承接资质。
入库后，探索星际公司并未立即获得稳定订单。为打开局面，方某某主动向北极熊公司彩绘组员工发送作品集，逐渐获得少量业务。2016年起，考虑到对方持续分派订单，方某某决定按订单金额的15%向其支付“公关费”。此后，该模式逐步扩展至采购组、彩绘组共四名员工，回扣比例维持在10%至15%，持续七年之久，累计金额达754万余元。
（二）案发与投案
2025年6月，北极熊公司内部审计发现异常，向公安机关报案。6月25日，方某某在接到公安机关通知后，主动前往长沙当地派出所投案，如实供述了向上述四人行贿的事实，并于当日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。
公诉机关经审查认定，探索星际公司及方某某为谋取不正当利益，向北极熊公司工作人员行贿754万余元，数额较大，构成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。因涉案金额较高，公诉机关初期以个人犯罪定性，量刑建议为有期徒刑三年左右。
二、指控困境：行贿金额754万，为何能破局？
（一）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的规范构造
《刑法》第一百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，为谋取不正当利益，给予公司、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工作人员以财物，数额较大的，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，并处罚金；数额巨大的，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。第三款规定，单位犯前两款罪的，对单位判处罚金，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，依照第一款的规定处罚。
本案核心争议在于三个层面：
第一，本案系个人犯罪还是单位犯罪？ 若认定为个人犯罪，方某某作为自然人需独立承担754万余元行贿金额对应的刑事责任，法定刑为三年以上十年以下；若认定为单位犯罪，方某某仅作为“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”承担刑事责任，虽仍适用同一量刑幅度，但单位犯罪中个人责任通常轻于纯粹个人犯罪，且存在更多从宽空间。
第二，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是否实际获得？ 探索星际公司系通过正规招标入库，作品质量获北极熊公司多次评为“优秀供应商”，受贿人亦供述未在验收标准上放松。探索星际公司支付回扣的目的更接近于“维系关系、避免被清退”，而非“获取本不应得的竞争优势”。这一情节直接影响“不正当利益”的认定及量刑。
第三，是否存在索贿情节？ 在案证据显示，采购组员工在饭局中主动暗示权限、彩绘组员工直接提出回扣要求。若认定索贿成立，行贿方的可谴责性进一步降低。
（二）指控逻辑的薄弱环节
1. 单位犯罪与个人犯罪的界分困境
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的主体既可以是自然人，也可以是单位。区分二者的核心标准在于：行贿行为是否以单位名义实施、是否为了单位利益、违法所得是否归单位所有。本案中，行贿决策由方某某作为法定代表人作出，回扣资金来源于公司项目结算款，行贿目的是维系公司业务渠道、保障公司持续获得订单。各项指标均指向单位犯罪。然而，公诉机关初期以个人犯罪定性，反映出司法实践中对单位犯罪认定标准把握不一的问题。
2. 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的认定争议
根据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《关于办理行贿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第十二条，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是指行贿人谋取的利益违反法律、法规、规章、政策规定，或者要求国家工作人员违反法律、法规、规章、政策、行业规范的规定，为自己提供帮助或者方便条件。探索星际公司系通过正规招标入库，作品质量获高度认可，其支付回扣的目的更接近于“维系关系、避免被清退”，而非“获取本不应得的竞争优势”。这一情节直接动摇了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这一构成要件的成立基础。
3. 索贿情节对可谴责性的影响
根据《刑法》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三款，因被勒索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，没有获得不正当利益的，不是行贿。虽然该条款直接适用于行贿罪，但其法理同样适用于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的量刑评价。在案证据显示，受贿方主动暗示权限、直接提出回扣要求，行贿方的可谴责性应当相应降低。
三、辩护策略：以“单位犯罪”为核心的三层突破
（一）第一层：单位犯罪认定的实质论证
辩护律师从三个维度论证本案构成单位犯罪：
其一，决策主体——行贿决策由方某某作为法定代表人作出，属于单位意志的体现，而非纯粹的个人行为。
其二，利益归属——回扣资金来源于公司项目结算款，行贿目的是维系公司业务渠道，最终利益归属于探索星际公司。
其三，行为名义——行贿行为以公司名义实施，与公司经营活动直接相关。
通过系统论证，辩护人成功推动公诉机关将指控由个人犯罪变更为单位犯罪。
（二）第二层：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的实质抗辩
辩护人主张，探索星际公司支付回扣的目的并非获取本不应得的竞争优势，而是维系已有的合法商业合作关系。具体依据包括：探索星际公司系通过正规招标程序进入供应商库，具备合法的供应商资质；作品质量获北极熊公司多次评为“优秀供应商”，其竞争优势来源于服务质量本身而非行贿行为；受贿人供述未在验收标准上放松，未因回扣而降低质量要求。上述事实表明，探索星际公司并未因行贿获得“违反法律、法规、规章、政策规定”的利益，不符合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的构成要件。
（三）第三层：量刑情节的体系化辩护
辩护人在庭审阶段提交万余字辩护意见，从以下维度构建量刑辩护体系：
自首情节——方某某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，符合《刑法》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，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。
认罪认罚——方某某在侦查阶段即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自愿接受法律制裁，体现悔罪态度。
企业合规整改——探索星际公司在案发后制定了可行的合规管理规范，同管理人员签订合规承诺书，在律师协助下建设企业合规体系。
企业存续与社会效益——探索星际公司系具有一定经营规模和持续经营状态的企业，对方某某适用缓刑有助于民营企业复工复产，避免“案子办了，企业垮了”的困境。
四、案件结果：实刑三年到缓刑归家
2025年，法院经审理采纳辩护意见，认定本案构成单位犯罪，综合考虑方某某自首、认罪认罚、企业合规整改、企业存续与社会效益等因素，判处方某某有期徒刑一年，缓刑三年。当事人被羁押八个月后重获自由。
这一结果，不仅是对个案量刑情节的准确认定，更是对单位犯罪认定标准的严格坚守。它清晰划定了个人犯罪与单位犯罪的边界：有单位意志不等于有个人犯罪，有单位利益不等于有个人责任；刑法评价的对象，始终是行为人的行为性质与责任归属，而非单纯的涉案金额。
五、法律技术分析
1. 单位犯罪与个人犯罪的界分标准
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中，单位犯罪与个人犯罪的区分是量刑辩护的首要问题。根据刑法理论与司法实践，区分二者的核心标准包括：行贿行为是否以单位名义实施、是否为了单位利益、违法所得是否归单位所有。本案中，行贿决策由方某某作为法定代表人作出，属于单位意志的体现；回扣资金来源于公司项目结算款，利益归属于探索星际公司；行贿行为与公司经营活动直接相关。三项标准均指向单位犯罪。
单位犯罪中，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虽仍适用同一量刑幅度，但存在更多从宽空间。这是因为单位犯罪中个人责任系依附于单位责任而产生，其可谴责性低于纯粹的个人犯罪。司法实践中，单位犯罪中个人责任的量刑通常轻于同等金额的个人犯罪。
2. 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的实质判断
行贿犯罪的成立，要求行为人“为谋取不正当利益”。这一构成要件的认定，应当从实质上判断行为人是否获得了“违反法律、法规、规章、政策规定”的利益，而非仅凭行贿行为的存在即推定不正当利益的存在。
本案中，探索星际公司系通过正规招标程序进入供应商库，具备合法的供应商资质；作品质量获北极熊公司多次评为“优秀供应商”，其竞争优势来源于服务质量本身；受贿人供述未在验收标准上放松，未因回扣而降低质量要求。上述事实表明，探索星际公司并未因行贿获得本不应得的竞争优势，其支付回扣的目的更接近于“维系关系、避免被清退”，不符合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的构成要件。
3. 索贿情节对行贿方责任的减轻
虽然《刑法》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三款关于“因被勒索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以财物，没有获得不正当利益的，不是行贿”的规定直接适用于行贿罪，但其法理同样适用于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的量刑评价。在案证据显示，受贿方主动暗示权限、直接提出回扣要求，行贿方的可谴责性应当相应降低。这一情节在量刑阶段具有重要意义，辩护人应当充分挖掘和利用。
4. 企业合规整改的程序价值
企业合规改革是近年来刑事司法改革的重要方向。在行贿犯罪案件中，合规整改结果可以作为从轻、减轻处罚的量刑依据，向人民法院提出适用缓刑或轻缓刑罚的量刑建议。探索星际公司在案发后制定合规管理规范、签订合规承诺书、建设企业合规体系，并通过第三方监督评估机制委员会合规审查，为方某某争取缓刑提供了重要的程序支撑。
5. 行刑衔接与量刑情节的体系化运用
本案的成功辩护，体现了量刑辩护中多个从宽情节的体系化运用。自首、认罪认罚、企业合规整改、企业存续与社会效益等因素相互印证，形成了完整的从宽逻辑链。辩护人在庭审阶段提交万余字辩护意见，将各量刑情节逐项固定，为法院适用缓刑提供了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。
在行贿犯罪案件中，量刑辩护的核心在于：先厘清单位与个人责任，再核实退缴、悔罪、整改等从宽事实，最后才结合罪情、人身危险性和法定条件评估缓刑空间。 这一辩护顺序的准确把握，是本案成功的关键。
六、结语
本案的成功辩护，是刑事辩护专业化、精细化、规范化的生动实践。在行贿犯罪案件中，“有行贿不等于有个人犯罪”，“有涉案金额不等于有实刑”。辩护人通过精细化的证据分析和精准的法律论证，将单位犯罪从个人犯罪中剥离，将正常的商业维系行为从“谋取不正当利益”中区分，防止了刑法手段对民营企业正常经营的不当干预。
有单位意志不等于有个人犯罪，有涉案金额不等于有实刑。
这不仅是一句法律格言，更是刑事司法必须坚守的底线。
粤公网安备44010602005739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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